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臺中泡沫紅茶小史

  • Writer: Shu Fu
    Shu Fu
  • Oct 1, 2018
  • 6 min read

【收錄於《細味臺中》】


不記得從什麼時候開始,小學生的課業壓力似乎越發沈重了。一股贏在起跑點的氛圍如催眠邪術般蔓延:英文得從小打基礎,數學更是難的不像話,孩子來不及叫苦,倒先難倒父母。加上臺灣的家庭,雙親往往都必須在外工作。因此,現在的小孩放了學不是回家,是上安親班去。

我念小學的時候,放了學也不回家,上的是茶館。我的小學位於北區健行路,驅車轉個彎,便是飲食聚集的學士路。放學後跳上母親的車,經常就直接前往學士路上的茶藝館「双魚堂」,吃滷豆干、蘿蔔糕、雞絲麵,喝珍珠奶茶,度過小學生的小胃時光。在那裡,還經常可以遇到同校的青梅竹馬,也和她的母親一起,吃滷豆干、毛豆、雞絲麵,喝珍珠奶茶。那個時代的父親好像經常缺席,只能靠母親和珍珠奶茶陪我們度過一次又一次的月考。


臺中,大概是「喫茶」這事最早遍及常民生活的地方,這全拜泡沫紅茶之賜。泡沫紅茶,其實也就是冰鎮紅茶,將熱茶改作冷飲的簡單變化。這概念說起來一如牛奶入咖啡、甘糖入紅茶般簡單,卻都是在特定時空的發見與創意下產生。最早的茶冷飲大抵由舊城區的紅茶攤作開端:興中街「明記」紅茶冰的魏先生,他的父親於民國四十年退伍後,便騎著腳踏車,拉著攤子在平等街賣茶。算是臺中紅茶冰第一人;而第五市場的「太空紅茶」現身於人類登陸月球的六〇年代,幾個窄桶裝著碎冰裝著茶。人客來,便取一只塑膠袋,紅茶一瓢,沁入碎冰,吸管一插四十年,樂群街民皆樂群;另外,第二市場的「老賴紅茶」也伴過了自由路的前興與後衰。如今觀光客走一趟第二市場,吃罷了蘿蔔糕、肉圓、餛飩湯的,也不忘帶杯紅茶或加入豆漿的豆香紅茶。

不過,「泡沫紅茶」一詞的出現,是紅茶進了調茶器之後才有的。調茶器就是調雞尾酒時使用的三節式鋼杯,又因其使用時那麼搖震搖震的動作和聲音,也稱「雪可(shake)杯」。雪可後的茶,因產生白霜化而有一層泡沫浮至表面,模樣清新,業者遂稱「泡沫紅茶」。一九八三年,「陽羨茶行」開業,正式開始了泡沫紅茶的時代。陽羨茶行就是「春水堂」的前身,算是第一家以「店面」形式開業的茶飲業者,一間小茶行初立於當時靜謐清幽的府後街。不久,「雙江」、「鐵羅漢」、「翁記」、「茗人」陸續在各區位開業。不過,臺中在泡沫紅茶行興起之前,調茶器已出現在咖啡簡餐店,這些簡餐店有的兼賣冷熱茶品,泡沫紅茶有可能已經默默出現。


冷飲茶的出現,最早的紀錄據說是在宋代。宋代至民國,大抵英雄所見略同,蓋茶人想飲冰冰涼涼的茶。而泡沫紅茶館的誕生,大抵也是英雄所見略同,不過,其發想歷程卻不同。「春水堂」的老闆劉漢介先生鑽研茶藝,鍾情半發酵茶。據說是一次日本大阪行,見咖啡業者以虹吸式萃取出咖啡之後,又加入調茶器冰鎮。冰鎮而成的「冰咖啡」竟別有一番風味,心想「能調咖啡,必能調茶」,便買了調飲器回來調烏龍、調魚池紅茶,而開啟了工夫茶轉型冷飲的冷飲茶事業。

不同於出身文人茶藝、在裝潢上營造宋代茶席之雅緻的「春水堂」,翁記則以簡單配置的半露天座位開業,不特別講究茶品的風味,而是提供各式風味茶食以搭配茶飲,開放出一個輕鬆閒散、適合消磨時間的休閒區域。於是青春有了音響,八卦有了基地,臺中人有了大眾化的「泡沫紅茶行」。

稍晚,這類泡沫紅茶行才有了牆有了窗、有了屋頂有了隔間。中國作家老舍曾寫過一部膾炙人口的劇本《茶館》,今日在臺中,若走進這樣的泡沫紅茶行,所見之景大抵和老舍筆下所描繪的茶館相類似,「屋子非常高大,擺著長桌和方桌,長凳與小凳,都是茶座兒。隔窗可見後院,高搭著涼棚,棚下也有茶座兒。」不過,屋裡和棚下掛的不是鳥籠,是電視,播放探索頻道或電影台。牆上如果有貼店家公告,貼的也不是「莫談國事」,往往是「禁帶外食」。

有一位略通茶事的朋友曾告訴我,泡沫紅茶的廣泛出現可能也跟紅茶在當時的產銷地位有關。這個提醒引領我想起一次走訪南投日月老茶廠的時候,所認識的臺灣紅茶簡史。臺灣紅茶的輝煌基礎建立在日本殖民的時代。一九二五年,印度阿薩姆樹種來到福爾摩沙,開始了大葉種紅茶在臺灣茶業中的新局面。為了把握機會與他國紅茶分庭抗禮,殖產局於一九三六年在紅茶的主要產地──南投,成立了魚池紅茶試驗所,專事紅茶改良。隔年,由海拔兩千公尺以上的氣候所孕育出的特殊香氣遠播國際,臺灣紅茶銷售量力創新高,也超越了烏龍和包種。戰後,紅茶繼續在國內農產品外貿中燦爛了一陣。直到臺灣退出聯合國後,臺灣紅茶頓時失去國際市場,只能內銷,價格一路下滑。加上產業政策的轉向,農村人口外流。一九七〇年代的魚池,茶園改種檳榔,紅茶成為相對平價而平凡的茶品。又,八〇年代開始,臺灣風行品茗,講究烏龍、包種之上等,講究紫砂之名壺和泡茶之工續。紅茶倒提供了製作冷飲茶時的好選擇,或許就間接地成為泡沫紅茶興起的條件。



茶飲旋風的另一波高潮,是「珍珠奶茶」的發明。人類飲茶的歷史上,加入茶裡頭的東西真是不少,加過鹽、加過薑、加過飯、加過生奶、加過荳蔻、芫荽、加過各種香料和草藥,大部分是為了配合生活或生理上的需求。而現代人喝紅茶加糖、加牛奶,或如俄羅斯人加果醬,則多半是追求滋味變化的「味覺加法」。

珍珠奶茶可以說是延續了這項茶品組合的創意傳統。珍珠,就是粉圓,是臺灣市集裡的傳統小點。傳統的粉圓由地瓜粉製作,加入蜜糖而成為棕色。之後為了口感的修飾而在地瓜粉中混合樹薯粉,取名「紅心粉」。粉圓是地瓜的轉品,是通過深厚的造詣而精鍊出的修辭。珍珠奶茶出現之前,「鐵羅漢茶行」已有泡沫紅茶加粉圓的茶品,這「珍珠紅茶」是我母親年輕時的最愛。而珍珠奶茶,則據說是經由春水堂的店長林秀慧所發想。無論如何,將粉圓加入奶茶,混搭出的是豐富而前所未有的經驗:飲用、食用、享用一次滿足。

從一九八七年掛牌開賣至今,珍珠奶茶已名揚四海,是臺灣飲食外交的最佳代表。不過,我也遇過不喜歡珍珠奶茶的人。國中時期,一位私交甚好的同學便曾表示:喝冷飲,便該一飲入喉底,清涼暢快,怎麼還會有東西需要在嘴巴裡頭咀嚼呢?這段發言讓熱愛珍珠奶茶的我大吃一驚。畢業之後,我們就沒有再聯絡。


自從場景轉至教室,豆干換成參考書,我歡樂的茶館童年結束而來到了青少年的階段時,「休閒小站」正以塑膠杯、塑膠封膜機,封壓一杯又一杯廉價、快速的外帶飲料。就像「星巴克」帶著義式咖啡的潮流來到臺灣時一般,手裡拿著一杯休閒小站,就像外帶一杯拿鐵走在街頭一樣的時尚新潮。封口杯式的外帶茶亭開啟了飲料茶攤的戰國時代,令我想到,唐人封寅所著的《封氏聞見記》裡有言:「古人亦飲茶耳,但不如今人溺之甚,窮日盡夜,殆成風俗。」端看今人喝茶攤飲料,溺之甚,膩之甚。

國中之後,我也曾一度被四處林立的手搖飲料店媚惑了一陣子,像找灰姑娘般的試遍各門各派的珍珠奶茶和泡沫紅茶。不過,這類連鎖飲料攤多使用糖精、奶精和廉價的珍珠,滋味虛浮,更無益健康,只提供快速的娛樂性。偶爾貪杯,通常與「放縱」有關。時至今日,手搖飲料深入常民的生活,茶也在眾多的行銷名堂與媒體宣傳中模糊了原味與堅持,許多躺在茶桶裡的,竟是茶枝、茶粉,甚至茶精。

生活在食品工業化的社會,越挑嘴,往往意謂著越回歸單純。好的食物就像一位真誠的人。第一次細品茶葉沖出來的紅茶後,竟恍然了悟過往貪求的品牌茶包,其實茶味混濁。現在我在家若是口渴,或無端升起飲茶撫書的欲望,則偏好魚池的台茶十八(紅玉)。若想喝奶茶,則取鍋煮台茶八號(阿薩姆),加入熱牛奶和蔗糖。若真想上茶館喝茶,則選擇「春水堂」和「雙江茶行」。

「雙江茶行」是我在原鄉重新找回的昔日好滋味。紅茶混合了三種茶葉,每次以小桶沖泡,現點現搖。獨特而濃郁的茶香也讓他們的珍珠奶茶成為難忘的滋味。店裡總是充滿四十歲以上的客人。我喜歡一個人坐在吧台點一杯紅茶,或取報瀏覽,或看看台後的大姊煮茶、沖茶,製作飲品,聆賞媽媽桑的家常話題,然後再點一杯珍珠奶茶。舉手品飲間,竟有中年的況味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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