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起的盼望
- Shu Fu
- Dec 7, 2018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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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刊於《台中好生活》2018/11】

小學三年級的時候,我們一家搬到了現在位在北屯區敦化路上的社區大樓裡。這裡是台中市的「後庄仔」,水湳機場曾經就在旁邊,每天都看飛機降落。那時候的敦化路,除了我們鄰近的一兩棟社區大樓之外,方圓內是稻田、田埂、另一側的陳平里,以及陳平里巷內一家沒有名字的傳統早點店。早點店由一對夫妻經營,以自家一樓車庫當作小店面,僅賣包子、饅頭、現捏飯糰、現成三明治、拉仔麵、米粉和豬血湯。每天母親開車帶我上學,她便會先經過這家早餐店,外帶兩個包子和一杯豆漿,給我帶去學校。而我總是迅速的把豆漿喝完,把包子塞進書包內的夾層裡,快樂的走進校園。常常這一塞,就是一個禮拜。我國小是個在外屢獲獎項,走路有風的相聲演員,是學校裡的風雲人物,我忙著上學,沒有時間吃包子。直到母親察覺我的書包總是有異味,驚訝地發現夾層裡的「囤糧」而氣得罵人,我才不得不開始勉強吃早餐。
後來,這間無名早餐店反而成為我最鍾愛的美意朝食(除了包子)。早晨漫步穿越陳平里巷弄,坐進平德路這間數十年如一日的小小店面,向老闆娘熟悉的面容,點一盤拉仔麵或米粉,和一碗豬血湯或油豆腐湯,淋上中部特有的辣椒醬,相當快意。取報泛看,悠哉悠哉。吃罷,不過三十五元,直到我前幾年離開台中南下工作,這間早餐店在我不知道的某一天,永久地拉下了鐵門。
仔細回想起來,我小學之所以這麼不喜歡吃包子,是因為我覺得那間早餐店的小肉包有一股不討喜的肉味,那氣味不能使我有食慾,聞之不禁皺眉。我年幼不懂向上反應,嚴正抗議,偏偏又逮不到四下無人將之扔進教室後垃圾桶的好時機,唏唏嗦嗦地揉捏著包子的塑膠袋,心煩意亂,遂棄之於書包內,不予置評。如此苟且之行徑,我竟打小培養。
再吃包子是國中時期。下了課跟著同學往福利社衝刺,趁餓買了個大肉包當下午茶點心。結了帳,見同夥人拿了辣椒醬的細嘴醬料瓶往包子屁股戳進去狠擠,一時驚愕,從此開啟了我的包子新世界。想想有道理,辣椒醬若擠在包子外面,不免和塑膠袋互相沾黏,吃相狼狽,又容易弄得髒兮兮的。擠進內餡,不但簡潔,又能享受一口咬下,瓊漿漫出的爆漿口感與視覺效果。
「嚄,真夠味,原來包子要這樣吃!」看著染紅的肉餡,不免憶起國小荼毒我甚久的臭包子,在醬的加持下,是否也能成為此等美味?而這辣椒醬究竟是增味,還是原來其實是為了「遮醜」?無論如何,爆漿式醬包子的味覺組合大抵是烙進了我的記憶裡。
平凡簡單卻能製得佳美的食物,越來越難得。其實,製得好的包子不需依賴大量的醬料,白胖的麵皮擁懷著蒸騰的內餡,裡外兼修,自我融貫,最宜與煎得妥貼的蔥花蛋放在同一個盤子裡享用,構圖簡約,風味不俗。如果可以,再配上一個白糖酥餅或一份甜油條和一杯豆漿。鹹甜皆備,豐足美滿,當下肯定一頓令人滿意的早餐足以開啟正向積極的一天。
於是,若有緣遇上還不錯的早餐店包子,都令我感到驚喜而懂得珍惜,心中有了過好日子的想像。例如台北的汀州路二段、高雄老左營的果貿社區、台中東區信義街的騎樓下,都藏著好包子。這些社區街廓裡的早餐店、敬業的老店主,由上一代帶領著下一代,日日維持著它的品質,它們半露天的店鋪歡迎所有人進來,感受貫串世代,不同年齡皆得以共享的忘年之樂;它們令人想要作它的鄰居,願意為它早起,散步而來,為自己在一天的工作開始之前,擁有一段彌足珍貴的時光,好好地享用一頓早餐,簡單短暫,卻無比悠閒而使心情開朗。
和我曾求學生活過的台北,以及工作打拼過的左營一樣,台中也曾經眷村密集,密度僅次於首都台北,以空軍和陸軍為主。這樣一個我未曾參與見識過的台中,想必最不乏製得好的包子饅頭和燒餅油條,而後隨著人老、時遷,漸次退場。見得到層層蒸籠、炭火烤爐、大把青蔥和麵粉香的市景生活,如今只留給一些人想念,留給另一些人想像。
就因為好的、充滿市民回憶的傳統早餐店已然那麼少,這些難得的好店總是在上班前的早餐尖峰期便開始人滿為患。貪吃又不耐排隊者如我,只好更加早起。為了吃成一頓美味優雅的早餐,而重新反省作息的調整,思考人生的規劃。晚起總令人有一種日子庸碌的感覺。偏偏有些職業的屬性和工作的需求,令從業的人必須熬夜,以至於晚起,不能成為晨型人。為了美麗的早餐,以後是不是該提醒孩子慎選大學志願,三思未來職志?
早餐我也偏愛湯水熱食。一天的開始,若能先嚐點油葷熱氣,酣暢飽足的食物,可以令腸胃和煦,精神抖擻。不似台北和台南,大台中不興米粉湯,也不如台南人泛吃鹹粥和牛肉湯配熱白飯,倒是把拉仔麵和豬血湯的配搭吃得頻繁。
不過,今日街頭最常見的,應屬西式速食早餐店,並且多半為連鎖加盟品牌。
西式連鎖早餐店出現於民國七〇年代初,一座煎臺,一條吧台,以黃瓜絲、乳瑪琳、美乃滋、煎蛋、肉排、冷凍的餅皮、土司、漢堡包、培根、小熱狗等材料製作臺式漢堡、三明治、蛋餅、鐵板麵,搭配以粉預泡的紅茶、奶茶、豆漿,重新形塑著臺灣人的早餐味覺記憶。有的店家為了多樣,麵包又有可頌、法國麵包、巧巴達的選擇。這樣半西不中的早餐店,在我出生的年代,掀起了加盟熱潮,快速蔓延。它那麼新穎,卻又一下子就那麼普及而不顯獨特,讓人倏地忘了,從這樣的食物開始餵養城市的早晨開始,這一轉眼,也是二十幾年過去了。
從來也不思連鎖,也不興加盟的,往往是一對夫妻,或三兩家人,當初選擇在鄰里間顧起一間小店,男士站煎台,女士站吧台,安安靜靜地做下來的,如今也做成了一區一地的人情味。
記得是國中時,我第一次走進我家對面那間,由一對年輕夫妻經營,當時是敦化路上唯一的西式早餐店,吃培根蛋土司、玉米蛋餅,配冰奶茶。后庄一帶的地景變化很大,卻不如這對夫妻的白頭髮讓我感覺到時間的具體與清晰。當我坐在樂群街上的早餐吧裡,也發現幾乎每一個進來的客人與店家的點餐對話,一定都有銀貨兩訖以外的更多互動,讓人斷定,這些日子以來,他們透過早餐,彼此熟悉。
「早,今天是妳來買啊。回去記得跟妳爸媽說,我們下禮拜休息。」
一個年輕男士走進來喊了「一個鮪魚土司。」老闆娘看了看他說:「欸?來幫你爸買早餐啊。」「嗯。」「今天要加蛋嗎?」「呃,他平常有加嗎?」「有時加有時不加。」「加吧。」
一波人潮剛過,老闆走出煎台稍歇,對著一位坐室外的男子說:「Tony你今天喝鮮奶茶喔?啊你爸不是說喝奶茶就好,叫你不要多花錢?」叫Tony的男子笑了,旁邊的客人也都跟著笑了。
我走出早餐店,但見市景清朗,世俗興旺,這座城市正準備上工,而我胸臆鼓脹,有一股「先天下之樂而樂」的快活。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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