撞見舊城魔幻時刻
- Shu Fu
- Dec 18, 2018
- 5 min read
【刊於《台中好生活》12月號 No.32】

文字|劉書甫
攝影|林俊耀、賴智揚
舊城的氣質
我們在與一個人互動的初期,很自然地會以他現在的職業工作、平常的穿著打扮、有交集的談話內容,來斷定這個人的基本調性和風格。這個調性也許八九不離十,卻絕不盡然是這個人的全部面貌。
精明理性的製造業大老闆可能以前彈過吉他開過樂器行,鍾情筆墨書畫;愛家疼子的文學編輯,可能曾經是商場上叱吒風雲的戰將,最愛聽重金屬搖滾樂;計程車司機可能曾經年收千萬,如今正在攻讀哲學博士,還拉了一手精湛的小提琴;文質彬彬的老教授,居然曾勤習武術,又精通各種救難繩結,出入山林荒野不會死;帶領企業衝鋒陷陣的女強人,其實是美術出身的藝術家,私下喜歡研究腦神經科學 。你說,反差好大?
文氣與武氣相長,靜定與能動同具、文藝與科學兼擅、新潮與老派共存。「異質性」來自於對不同領域的關懷與投入,來自不同人生階段的經歷與遭遇。具備豐富精采的異質性是我心目中理想的樣子,我是這麼期待著人生,也這麼期待著一座城市。
就因為如此,我總是特別喜愛舊城,特別期待舊城。它見過更多世面、聽過更多故事,包容過更多冷暖得失,容忍過更多大起復大落;它輝煌過、沈潛過,深刻地笑過、哭過,卻又繼續在時間的推移中,不懼迎向更新的將來。這是為什麼有歷史的地方,總是比全然新穎的地方更別具魅力。
台中城中城
欣賞舊城之美的胸懷中,歷史不能太少,也不能太多。太少,人們會無視於這座城市的身世和過往的教訓,而忽略了它應有的格調與文化價值;太多,人們會沉緬在已逝的過往故事和空洞的懷舊中死氣沈沈。
我是如此寶愛舊城,於是享受台中城市生活裡的散步泛看之樂,我最樂意往中區跑。走逛今日的台中舊城,是充滿樂趣與想像的。不同時期的建築風貌、河川與路樹、老神在在的台中公園、老市場、老字號的小吃店和飯館、手寫的招牌字體──水河體、青草鋪、老西點糕餅鋪、棲身騎樓或街角的甜食攤、老派咖啡館,兼雜新興的設計小店和改良翻新的旅店,中區怎麼看,都是路上觀察學的最佳實現地。
庶民的生活還是如實的每日展開,有心之士進駐老宅舊舍,以理念與專業麗寫傳奇新頁。新舊風景雜陳,雖難免瞥見殘餘與廢棄的角落,但街道巷弄的尺度令人覺得可愛宜人,能頻繁地撞見舊時代的住宅建築和古蹟,歇業多年的老店招是散發迷幻魔力的符號,讓那些經歷過中區昔日繁華的人細數當年,給那些沒來得及參與的人撥撩想像。
我最愛與家人上中區的老派咖啡館吃午餐,享用飯盒與塞風咖啡;獨自或攜伴到第二市場或第五市場幾攤熟悉的熟食小吃覓食,解決早餐;圍坐在昏黃的小巷裡吃炭火沙茶火鍋配台灣啤酒,享受雜揉江湖草莽與日本下町風情的酣暢時光;若散步途經潺潺綠川與柳川,便隨意駐足、泛看,再續前行;若遇見舊書攤,便走進去隨意翻看,讓經典的中外文學、古典的社會學或哲學論著召喚出不可明狀的記憶與嚴肅;散了長長的步得來點下午茶點心,有光復路的湯圓或四神冰、第二市場的熟食、巷口的炸紅豆小饅頭。要和觀光客一起排隊買冰淇淋也行,或者到幾間新興的咖啡館品嚐單一產區的精品咖啡;若想起親密的友人而心生分享的欲望,還有老舖子裡的蜂蜜蛋糕、太陽餅、鳳梨酥、西點三明治可以當作伴手禮;傍晚,則可以到台中公園走走,看看池水、遊船和湖心亭。
太陽下山後,上老戲院看二輪電影,或者乾脆鑽進保齡球館打它個兩局回味青春又何妨。離開電影院或球館,再度回到大街邊時更美,因為心中正盤算著接下來去哪裡吃宵夜續攤:是逛中華夜市,坐冰果室,還是到柳原教會對面喝紅茶冰配烤吐司,去市場吃魯肉飯,或者到成功路口吃冷凍芋和豆花甜湯?
若是逢週末就更有意思了,最宜到繼光街、青草巷一帶,和移工們同坐印尼風味的小吃攤、自助餐、吃沙嗲、椰漿飯,或到越南風味的小店吃河粉、法國麵包、燉牛肉配啤酒或椰子汁。飯後,散步東協廣場一帶,去看一看聞一聞騎樓下販售的荳蔻、香茅、茴香等香料的氣味,以及多彩的東南亞點心,撞見印尼男人們席地廣場的吉他小聚;可以直接鑽進昔日的「一廣」大樓裡,到三樓吃泰國菜,順便看看移工們聚集在通訊行、服飾店、理髮店和美甲店的熱鬧,看看他們在廣場前、綠川畔三五圍聚,或站或坐地談笑,見證原汁原味的東南亞移工在海外生活的假日休閒購物現場。這樣的景象,你到新加坡週末的「芽籠」地區,往芽籠河畔Guillemard Road Open Space和一旁的City Plaza購物中心一看,也是如此。
中區啊中區,還有童年與母親共食的排骨飯、雞腿飯;學子共有記憶的麵攤、茶館、自助餐、簡餐飲食店;還有人生的第一套西裝,人生的第一支精工錶,相會與道別的公車站與火車站。台中舊城區,在殘餘和新興的相互對照之下,真是老派與新潮的絕佳漫遊之地。
老派又新潮的熟齡魅力
舊,可以舊得頹老傾廢,舊得破敗髒朽,也可以舊得很美,很典雅,舊得很安靜。
出身不同,氣質不同。不同的舊城區各有自己的氣質,大稻埕的舊,與新竹的舊不同;嘉義的舊,與台中中區的舊不同;又如左營的舊,與鳳山或鹽埕的舊都不同。而如同人之面對舊傷、面對身世過往的苦是很大的課題,今日的舊城區在面對更新轉變的未來時,也不免遭逢令人既期待又害怕受傷害的面向。
時尚潮流總是快速更替,美的典範轉移瞬息發生,但我始終覺得社會太過單一地崇尚「年輕」的價值。我就看過太多有了年紀的人,想辦法除去皺紋,穿上不符韻味的青春裝扮。也看過太多老字號的可愛店家,換上新的燈箱招牌新的電腦字體,新的鮮亮顏色的塑膠桌椅,令人啞然失笑。美學不足,又急欲修面翻新,在貧乏的效益思維主導下,一不小心就走味了。
比起老屋換新裝,我總是更期待老屋穿舊裝。本來是竹凳子的就繼續是竹凳子,本來是窄窄小小的店身,就去維持那樣的溫馨親密;本來是皮墊扶手椅的,是高椅背情人雅座的,就用心良苦地去換皮維修,修舊如舊,別去輕率地換上自己無法駕馭的工業風北歐風極簡風。雖然「修舊如舊」在各種條件下比翻新更費心神,但粗糙要比老舊更令人婉惜。
我曾幻想自己一日偶遇一小店,見它的環境和端出來的菜色,樸實親切老派極了,以為已經開了幾十年,還在心想怎麼自己從沒聽聞這店?一問之下,原來上個月才開張,不禁心中讚嘆,佩服佩服。因為我認為,最厲害的裝潢,就是時間感。
精采多元、令人心生興快的異質性裡,我最嚮往老派,珍愛經過時間而變美的舊事。能留住時光歲月的老味道,是為當代與未來再留下一種美學,再留住一份歷久彌新的品味可能。



Comments